母爱飘香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母爱飘香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河北承德第一中学  张宝童


 


昨夜,片片梨花飘落在我的梦中,染白了故乡那个恬净而又熟悉的小院。母亲颤微微地迈出房门,瓣瓣梨花撒满她如雪的白发——


母亲曾经如梨花一样美丽,她和父亲在城中的一个工厂里相识并相爱。在那个国家困难的年代里,她们积极响应党的号召,毅然加入了返乡的洪流,她跟着父亲回到了父亲的老家,成了一个农民,从此,她的一生都改变了。两年后,父亲得了一场病,就再也不能干繁重的农活了,沉重的家庭负担就落在母亲瘦弱的肩上。


我家的小院里长着三株高大的梨树,那是母亲心中的宝物,它们不仅在春天送来满院的花香,更重要的是秋天满树亮晶晶的果子可以为我家换来一点粮食,帮我们度过一年中春夏时节那些缺粮的日子。记忆中,小时侯我常常坐在密密的树阴里,看着母亲在烈日下从遥远的井里挑来一担担清水,去浇这几株似乎永远也喝不够水的大梨树。


那时我还小,不晓得家里有多困难,只知道有时候,夜里,母亲很晚很晚,才穿着那件破旧的劳动布衣服,带着满身的疲惫,回到家中,而第二天我总能吃到粘稠稠、香喷喷的大米粥。而每天晚上,只有爸爸哄着我,坐在院中的梨树下,透过簇簇摇曳的梨花,仰着头,数天上闪烁的星星,或者缠着爸爸讲一些离奇的故事。每当我问起妈妈,他总是说妈妈在车站上班。一天晚上,我一觉醒来,还不见妈妈回来,在好奇心的驱使下,我偷偷溜出了门,惊恐地跑过一条条漆黑的小巷,来到离家不远,仍然灯火通明的火车站。就在白天我们小伙伴经常玩耍的月台边,正停靠着一辆货车,一队男子正艰难地扛着整麻袋的粮食往车上装。而我的母亲在哪里?正当我手足无措之时,突然妈妈晃动的身影在我眼前闪过,她穿着和那些男子们同样的衣服,扛着和他们同样的麻袋蹒跚地走在长长的月台上,走在料峭的春风中,也走在我多梦的童年里。也许是一路的惊恐,也许是满怀的心痛,我在母亲惊异的目光中,哭喊着扑进了她的怀抱,在那个初春冷峭的夜晚,我的泪水洒落在母亲被汗水打湿的衣襟上。几天后,一场罕见的春雪飘落在满院盛开的梨花上,早晨起来,残雪依稀,落花满地,我伤心地拾起一把落花,忧心忡忡地拿给妈妈看,出乎意料的是我看到母亲满脸的喜悦:“冻落的都是弱小的花,留在枝上的才会结出更大、更甜的果子呢!”看着一脸坚毅的母亲,又看一眼枝头依然凌雪怒放的梨花,我似乎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深意。正如母亲所言,那年的秋天,硕大、金黄的果子缀满碧绿的树枝,一直到今天,它们仍高高地挂在我记忆的枝头。


上小学时,虽然文革已经过去了,但我家地主的成分仍成为一些学生攻击我的理由。“地主的孙子!”“打倒地主!”一句句刺耳的话常常让我怒火中烧,因此和这些学生的冲突也时常发生。每当这时,妈妈总是爱怜地拉着我的手,静静地说:“你对他们好,他们一定会对你好的!”而那时我怎能听进母亲这些软弱的话呀,于是在和同学打打骂骂之中,我的脾气日渐暴躁、性格越发孤僻了,生活的天空中阴云密布,人生的小路上九曲回肠。那是一个硕果累累的金秋,我家满院的梨香不仅引来了一群群欢快的小鸟,也引来了班里那几个馋嘴的同学,当然包括那两个一直和我过不去的冤家。那天正当他们偷偷地爬上树,准备饱餐一顿时,我已经手持木棍,凶神恶煞般站在树下了,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报仇的好机会呀。正当我得意万分,即将行动时,母亲悄悄地走进了院子,她轻轻地从我手中拿开木棍,笑着向愣在树上的同学招招手,然后大声说:“孩子们,我正在发愁没人帮我摘梨呢,谢谢你们来帮忙,我马上给你们拿篮子来。”在那个阳光灿烂的秋日,我们像一只只猴子,在树梢上快活地跳跃,我们笑着、唱着,摘下一篮篮黄澄澄的果子,也摘到了我从未感受过的舒畅和友情。临走时,母亲向他们再三道谢,还把梨装满他们的衣兜。他们走后,母亲摸着我的头,望着堆得像小山一样闪闪发光的梨,兴奋地对我说:“你看,咱们又丰收了,只要你对他们好,他们也会对你好的!”生活就是这样神奇,以梨为媒,那几个昔日的冤家变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,伴我度过美好的少年时光。


后来,我渐渐长大,到县城去读中学,到省城去读大学,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。可是,春天院子里梨花的开落,秋天满院果实的飘香,总牵动起我对母亲的思念。每年冬天,母亲总是从地窖里拿出贮存得晶莹、澄黄的梨,让回到家中的我吃个够,那酸酸甜甜的滋味一直浸入我的心底,以至我固执地认为这滋味就是家的味道,而母亲总是静静地坐在旁边,看着我狼吞虎咽的谗相,脸上浮现出慈祥而欣慰的笑。而每次的离家,母亲总是忘不了把我的书包塞满了梨,我总是戏称自己是“梨贩子”。从家到车站的这段路,母亲每次也总是要陪我走的,当离别的汽笛凄楚地响起,当列车带起的风吹散了母亲的白发,当母亲单薄的身影一点点变小,我的眼前总会闪过多年前那个梨花烂漫的春夜,就在这个小站的月台上,不也曾有一树飘香的梨花吗?她盛开在料峭的春寒中,芬芳着我生命中的每一天。


身处异乡的日子里,经常会收到母亲寄来的我最爱吃的梨干。嚼着香甜的梨干,我不禁又会想起母亲:在满树梨花前母亲虔诚的祈盼,在烈日下的水桶里母亲注满的辛劳,在飒飒的秋风中母亲收获的希望。这些来自故乡的梨干啊,是砧板上母亲一刀刀切成的薄片,是阳光下母亲一遍遍耐心的曝晒,是母亲粗糙的手中片片灿烂的金黄。手捧着母亲寄来的梨干,我知道母亲寄给我的是她浓缩了的爱。


多少次梦中梨花又飘香,母亲站在梨花丛中,也站成了一株梨树,站出了一树洁白,站出了一树芬芳!